356jj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不醉 > 第2章:纵马
街道两边的垣墙占据着不少小摊,挑担卖瓜卖菜的,批了货摆着摊卖首饰的,老头摇着拨浪鼓叫卖糖葫芦,喊着:“糖裹的山楂,脆又甜,串串三文钱——”
    三三两两的妇人结伴逛集市,瞧见扛活的汉子打赤膊,羞得拿起扇子半遮施了粉的眉眼。
    一阵烈风划过热闹的集市,卷起的尘土漫天飞扬,再看清,原是有两个人纵马驰骋。
    不少的小摊贩躲避不及,被掀翻在地,瓜果碎落一地,布衣老妇人捧起被踩烂的辛劳,气得嚷嚷:“老天爷啊,没王法的混账人....”
    咒天骂地,不绝于耳。
    可疾驰的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继续朝城外而去。
    正当苏酴兴奋的挥打着马鞭的时候,骤见从对面徐徐驶来一辆香车宝马,他大声喝到:“让开!”
    对方却是缓缓停下后挡住了去路。
    “吁——”
    苏酴不得已勒住缰绳,临撞急刹,马脖使劲儿的往后仰,前蹄翻腾,发出长长的嘶鸣。
    差点被掀下,他脸色不悦的打量这车,马车外悬挂着黑底黄边的徽旗,正中一个傅字。
    只有皇商才能挂黄边的徽旗,可据他所知瀛洲没有姓傅的皇商。
    不是瀛州人,难怪敢挡他的马。
    苏酴举着马鞭,喝到:“滚开!”
    围着看热闹的有些认出他,这人不能惹,都缩了缩脖子,离得更远了些。
    停在那的马车纹风不动。
    驾车的方司往后对着车内道:“主子,是瀛洲知府之子苏酴,跟知县之子蔡恩洺。”
    金丝黑绸的车帘掀起,傅宵夙黑沉的目光看向苏酴。马上容貌俊俏的少年劲装紧束,青丝绑起的乌发被风吹起,发尾飘荡,当真是鲜衣怒马。
    可惜了
    眼里目中无人的傲慢破坏了一副极好的皮囊。
    注意到了苏酴身后隐隐叫嚷的动静,他薄唇轻启,平淡道:“拖。”
    “是,主子。”
    方司跳下车后拱手对苏酴说:“这位公子,可知道晋朝有律法,无故当街纵马者,该笞六十。”
    素来跋扈的苏酴哼笑一声:“在这瀛州,我就是律法,敢再啰啰嗦嗦,我拿鞭子抽死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知公子是何人,竟敢无视朝廷律法。”
    “你也配问我姓名,我看你是找死!”苏酴威吓地甩起的马鞭,清脆的鞭声响,锋芒逼人,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三四步。
    两拨人马剑拔弩张,眼看便要大打出手。
    却见一个布衣老妇人踉踉跄跄追来,提着一篮子烂果子气喘汗流。她一屁股坐到地上,拦住了苏酴的马,又打滚又拍地,哭喊着:“要死了,东西都没了,这日子可怎么活得下去啊...”
    紧接着后面跟着几个小摊贩也围了过来,但看到苏酴跟蔡恩洺的穿戴奢华、气度不凡,定然是有权有势的人物,一时之间,也不敢伸手去拉扯,唯唯诺诺喊着赔钱。
    哭叫连天,闹闹哄哄。
    围观的大伙一看,乌七八糟的纷乱声,说什么的都有,什么当街纵马、肆意毁坏、没天理,胆大的也跟着叫喊赔钱,胆小的凑到一起掩嘴嘀咕。
    人越聚越多,怨愤正在迅速升温,群情汹涌。
    在这瀛州里,苏酴横行惯了,多数人见着他恨不得躲起来,谁敢惹他。今儿居然被一群下九流的贱民围着怒骂。
    他眼睛里闪着气愤的火光,似乎要有动作。
    蔡恩洺发觉不对劲,及时擒住了他攥紧马鞭的手。
    若是任由苏酴闹大了,到时候众怒难消,被府里知道了,两人都吃不了好果子。
    他低声劝道:“小鬼难缠,咱们的事要紧,去慢了人就跑了,不如还是散钱了事。”
    寺庙的事等不得,邱宏海为人阴险,这次放过了下次要抓住机会就难了。
    且跟这些泼妇烂民纠缠计较,简直失了他的身份。
    思及此,苏酴的怒色淡息了几分,随手扯下腰间的钱囊,往地上丢去。
    布衣老妇人连忙爬过去捡起来,打开一看,倒吸一口气。
    她活到这个岁数,最多时家中存了二两,那一家子人便已心安知足了。
    这……这里头得有多少。
    她数不清,被白灿灿的银子闪花了眼。
    就算是与其他人分下来也足够富裕好几年,她破涕为笑,跪着磕头:“谢谢贵人,谢谢贵人……”


刚还在吵嚷的村妇俗子瞬间变得卑怯恭顺,苏酴不屑于在看一眼,视线一转,那挡路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然让开,他勒紧缰绳打马前行。
    只不过,经过马车时,在与车内的男子眼神交汇间,他狠狠地瞪了一眼,无声地动了动唇————“没完。”
    这事没完。
    随后,便甩着鞭催着马儿飞奔,座下马四蹄翻腾,猛地奔跑起来。
    黄浪掀天,细细的尘埃在风中飞扬,不一会,又恢复最初的平静。
    方司眺望走远的两人,转头说:“主子,听闻这苏酴在瀛州是出了名的行事乖张无礼,其父更是对其溺爱骄纵,刚到瀛州便得罪了他,只怕...”
    傅宵夙凝然不动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,扶靠在软垫上,闭了闭眼,悠然回味着少年最后两字,不禁一笑,回道:“无妨,不过年少轻狂些,走吧。”
    主子一向处变不惊,既然并不在意,看来那个苏酴确实不足为患,听从傅宵夙的命令,跳上马车,继续往早已安排好的新宅子驶去。
    夜深静谧。
    此时已是宵禁时间,紧闭的城门骤然大开。
    两边的守城卫举着火把,待两匹玉鞍骏马从外缓行而入后又速速将城门关闭。
    跟随在白马后的蔡恩洺语调十分兴奋地说道:“一想到那个邱宏海扶着裤子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,我就觉得痛快,简直痛快极了,”
    等他们两个人赶到了寺庙,府衙的衙役早已等待多时,幸好人还未跑,苏酴立马让人把寺庙围了起来。
    破门而入之时,邱宏海正跟两个小和尚倒在禅室内,光着身子扭成一团,不堪入目。
    大门被踹开,邱宏海惊见苏酴手持棍子,瞬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,最后被敲断腿的时候,在一地黄尿里打滚着痛苦求饶。
    “哈哈...”苏酴总算逮着机会出气了,“没想到邱家人来得那么快,要是再晚点,还能再把他的牙统统拔掉。”
    “就是,让他满嘴喷粪,不过往后有的是时候,现在教训这一遭,怕是下次他再见着你,便也是要吓得当场尿了,哈哈哈...”
    虽是笑着,但回想苏酴狠辣地用棍子一下下将邱宏海的腿敲碎的画面,他后背寒毛直竖,两人之前也胡闹,却未曾真犯过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,看来此次苏酴确实气得不轻,不过也是,苏酴最紧张他娘了,当年他娘去世,可是消沉了很长时间才缓了过来,如今邱宏海也是自找的。
    两人骑着马慢悠悠的在路上又玩笑了几句,眼见苏府已到,蔡恩洺没跟他搞客套,直接道别后,打马回了自个儿府。
    苏酴甩镫下马,见大门紧闭幽静,认真地凝听了一下,没有什么动静,安适如常,上前敲起门环,让门房开门。
    很快,门内传来脚步声,响起询问声:“谁啊?”
    “我。”
    “少爷,是少爷回来了啊。”
    门房突然高亮的声音不禁让苏酴怔了怔。
    未反应过来,大门打开。
    两列奴仆正打着灯笼列在两旁,苏克毓端坐在紫檀圈椅,中年发福的脸严肃至极。小桑正站在苏克毓身后,圆脸青白,揉着屁股给他指来指去。
    哦,看手势,原来是老爷等着他回来要收拾他。
    看把你机灵的。
    倒是聪明,怎么不去街口等本少爷报信呢,搁这儿戳来戳去有什么用?
    有什么用?
    他墨玉般瞳仁轻轻一动,唇边很快挂起了一抹假笑:“爹,这么晚还没睡呢。”
    苏克毓面无笑颜,颔首没言语。
    闻到他爹身上散发出危险的味道,苏酴脚下偷偷挪了一步,捂着嘴打了个哈欠:“今儿骑了一天马,太累了,儿子先回房休息了,您年纪大,别熬夜,注意身体啊。”
    抬腿想走,两旁的奴仆立即围了起来,挡了去路。
    两只手指突然伸了过来,一下子揪住了苏酴的耳朵,他骤不及防,疼得哎哟叫:“哎...疼....爹...那么多下人看着呢,给我点面子,爹...”
    苏克毓揪着他跟揪兔子似的,半点不留情面往祠堂走:“你还怕没面子?你去打听打听外面都是怎么说咱们苏家的,说我苏克毓教子无方,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,枉为人父。”
    一路上遇到不少掌灯的下人们,见到少爷被老爷拉扯着,但是只能捂着耳朵、垫脚尖小跑跟上的窘迫模样,都顾不上请安,纷纷低头窃笑。
    祠堂内散发着祭品的香味,苏克毓一进

门就甩开苏酴,厉声说:“你如今才十八,昨儿个妓院欠账,今儿个又是当街纵马,又是打断庆州知府儿子的腿,你是不是当你爹我是玉皇大帝?能保你一天九条命?你就不能消停一日,让你爹我安生一天?”
    苏酴一向是闯祸快,认错也很快,他跪伏于地,声音蔫蔫地:“爹,我知道错了,不过...”
    苏克敏见他这般模样,又有些心软,听到“不过”,看透了他要狡辩,火气蹭的又都升了起来。
    “你看看你,成日游手好闲,读书读书你不行,叫你去管铺子,第二天溜得比狗还快,给你好好挑的良家女子不要,嫌弃这个丑那个胖,你也不看看自己在这瀛州的名声,就连那倒夜香的都在唱,什么瀛州小魔王,醉酒倚桥栏,,满楼红袖揽,欠下二百两,这都什么狗屁玩意?有哪家好女子看得上你这纨绔玩意。”
    苏酴眸中清澈,无辜与坚定道:“爹,这分明都是胡扯,什么醉酒,我的酒量您不知道嘛,别说是瀛州,就是满晋朝怕也没几个能出其右。”
    不知死活嘀嘀咕咕小声说:“我碰都没碰过那些妓子,那都是她们哭着闹着缠我,谁叫我长得好,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。”
    苏克敏头疼地看着他,想怜娘跟他都是端正有礼的性子,怎么就生出一个泼猴又厚颜的儿子,朝一边立着的奴仆吩咐:“去请家法来。”
    苏酴瞳孔一惊,不好,粗长的戒尺要重出江湖。
    他挪动膝盖,紧紧搂住他爹的双膝,仰起头,干哭无泪的嚎:“娘,你睁开眼看看啊,爹要打我,他要打死我了,你快来把我带走吧,娘.....”
    苏克敏被这一大声嚎叫吓了一跳,望向供桌上的牌位,举着戒尺迟迟落不下。
    苏家原是家底十分浅薄的贫门,双亲俱已去世,又没有兄弟姐妹,与青梅竹马互相扶持,靠着娘子酿酒卖酒供他读书考科举便才有今时今日。
    垂目看向苏酴这张酷似亡妻的眉目,始终无法下手,将戒尺扔到一边:“叫娘也没用,你就给我跪在这里,好好跟你娘悔过,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了,什么时候有饭吃。”
    真正的高高举起,轻轻落下。
    “哦,知道了,爹。”苏酴收起哭嚎,不以为意,搬起蒲团挪到离母亲排位最近的桌子前跪下,余光瞄到他爹背着手走了。
    然后,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出现在门边。
    小桑偷偷摸摸的进来挨着苏酴一起跪:“少爷.....”
    苏酴斜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可记着呢,小家伙没给他报信,不愿搭理他。
    小桑打小卖身为奴,八岁就跟着苏酴,少爷一眼,他便已知晓其心思,诺诺解释:“少爷,不是我不通知您,是老爷看穿我假晕,把我罚了五板子,又命人看着我,我出不去嘛...”
    苏酴没搭理。
    小桑揉着屁股,脸色青白:“哎呦..疼...疼死我了少爷。”
    苏酴挑了挑眉,终于看了他一眼:“没涂药?”
    “涂了的。”小桑老实地点头:“打完老爷就让人给涂了,可是涂了也疼呢。”
    说实话,苏酴自个儿也知道小桑这顿打着实有点冤,因为他去集芳馆压根就没带小桑。
    他从身上掏出一包油纸,扔到小苏怀里:“拿着吧。”
    小桑满脸天真的笑容,打开后迫不及待的吃,靠了过去:“是芝味斎的甜酥糖,少爷,你对我真好。”
    苏酴一指戳开他的脑袋:“行了,你旁边吃去,我跟娘说说话。”
    小桑听话的起身挪开,到一边吃去了。
    将歪了的蒲团重新摆好,苏酴端端正正的跪下,先磕了三个头。
    “娘,今天我去教训了那个上次说我没娘养的混账,我跟蔡恩洺刚到那个寺庙,那个畜生,居然在寺庙里面养了二十多个男人...我一脚踹开那个门....后来我一棍子敲下去.....”